回首流亡路:1949外一章(上)

作者:王临冬
梅花

王临冬出身名门后代,却成为流亡学生;用淬砺人生的力量,谱写半辈子的离散生涯。(shutterstock)

  人气: 224
【字号】    
   标签: tags: , , ,

回忆71年前,国共内战炽烈,中原成为国共内战的主战场。作者王临冬女士家园南阳一带情势更形险恶。

1948年11月初,河南省南阳县驻守国军奉命撤退南调。南阳全城14所公私立高、初中师生共5千余人亦奉令南迁。

辞别了父母、亲人,每个学生背着个小包包,随国军南下,开始走上逃难流亡之路。

公姆山的一战

山间的早晨没有曙色,那缥缈着的流云,把空间更遮得灰濛濛的,队伍仍得继续的行进。连日来和土共的枪战,我们为了让军队掩謢着走,男、女同学都分别插在队伍里,两位士兵中间插一个学生。

这时大部分的同学背着的东西都丢光了,但士兵弟兄们仍背着他们那沉重的武器和弹药,虽多次和土共有小型的遭遇战,但陈振西团长带领的这个二四六团,不曾损失一兵一卒。官兵对我们这群学生更是护卫备至,跟随他们快一个月了,今晨大众虽仍疲惫不堪,但每人面孔上稍露喜色,特别是那位身体胖胖的冯副官,指挥着伙夫倾全力给大家做了一个早餐。

欢愉的原因是,今天再走一天就到达越南的边界了,将不会再有枪战,而且假道越南,我们就可去台湾了。这消息使全体官兵精神为之一振,随着他们的振奋,我们每人那污垢的脸上也裂开一丝希望的笑容,顿觉也多了些力量和勇气。

要出发了,眼前横陈着的仍是大山,据说这是广西十万大山最后的一座山了,下去这座山那边就是越南,我们每人都排好在两位士兵的夹缝中,紧紧跟着他们走,越接近这个山脚,越觉得这座山的高大,它的横断面和群山连接,左右看不到边,往上看雾濛濛的,冲出云霄和天都连起来了。

一月多来全是爬山困难的经验,面对着这座更高、更大的山,心底不无升起惧畏,但想想唯一的希望是在山的那一边,何况后退又是无路呢!特别是夹在这背着重武器的弟兄们之间,再者那炊食的伙夫还挑着担子哩!被他们激励,我们更应当振作努力。

这座山原始得没有任何小径,蔓草、小树、怪石,人人得做自己的开路英雄。登上了这座山脚,慢慢的我们看到除我们跟随的这个二四六团外,四面上山的也有另外的队伍,原来那是黄杰将军带领的第一兵团。有武装部队,有骡马驮着物资的联勤部队,有被掩护着的军眷,还有些难民。虽来自四方,但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前进。

除部队的弟兄们外,妇孺、难民都显得些许狼狈,但父母背负着爱儿和要保有自己随身所有的人,他们都似拼了命的在挣扎。接近一个人看到的都是流着汗、喘着气,只有努力而没有言语,奔向希望只有这样吧!

开始上山时,太阳是在脚下,翻过山丘尚未到山腰,太阳似仍在山下,这不是太阳没升起,而是它已快西沉。我们翻这山快一整天了,尚未下到山底呢!

饥渴、疲惫可以想像,但前进才有希望,停顿、后退都是死路,只有凭着这些向自己的身体索取力量了。

人人这样的被煎熬着,行行重行行翻越这座山,满心的只要翻过这座山就安全了,哪知就在这个片刻,山头四面响起了枪声,埋伏的共军向我们这些人围攻而射击,我方部队不仅是正在行军,而且还在掩护着联勤、军眷、学生、难民在撤退。

他们虽立即备战举枪还击,可是天时、地利已被共军占尽,更何况他们养精蓄锐在此等待,我方军队已跋涉多日而且筋疲力竭了。

我方还击后,他们的枪弹更密集,小型的炮弹也混合射来,山腰间一下子成了战场。炮弹落下,一堆七八个人肢体粉碎,随着翻起的尘土碎石飞扬,机枪排射过来,很多人血肉模糊的倒地死去。

零星飞射而来的子弹,多少人流着血疼痛的惨叫;驮着重物的骡马中弹了,不支的往山下滚;丢失了的孩童遍处哭啕。枪声、炮声、哭叫声响成一片,惨状实不忍目睹。

我腿瘫软得像没有了骨头,意识也全模糊了,呆坐在乱草和荆棘中,顺着山势往下滑。紧跟在我后面的是个左臂中了弹的妇女,血如注的流着,她的右臂紧搂着那个惊骇得哭叫的幼儿。

“等一等,等一等……”

是我所能听到她叫出的几个字。我正觉无法伸出援手,我的左前方又滚下来一位男同学,他双手抱着血淋淋的大腿,想是中弹,已出了很多的血,他的脸已白得没有了血色,有点奄奄一息了。

我尚没来得及再多看他一眼,空中又飞飘过带着响声的子弹,我伏下身想爬行,但头一重脚一轻,我不自主的翻起筋斗来了,等我摔到一块低凹处停着时,那位妇人、幼儿和男同学,都在我的视线内消失了。

我虽躲过了枪弹,滚动间的碰撞,我身上也伤得奇痛。特别是一双手为了想抓着点东西,被乱草树枝刺得全是血迹,山上不管你滚向哪里,都会见到尸体,也会听到哭叫的声音。散开的被子、毯子、衣物、炊食用具到处都是,生死在一发之间是此时的写照。

我军弹尽在先,他们的枪声也停止了,戴着五星帽的共军,持枪四面冲了上来,他们脸上是凶狠的狞笑,见了我们,带着讥讽的说:

“你们还跑吗?往哪里去呀!”

粗莽的人更带着臭骂的说:“找你们洋爸爸去呀!”

他们的讥讽真让人切齿,他们一点怜悯和人性都没有了。不少人更是冷笑加点得意的说:

“我们在此等你们一周了,知道你们今天会到,正等着你们全部下山,聚齐了统统招待,你们是南方人,我们准备的有米饭,北方人我们蒸的有馒头。”

其实这些言语是在加重对我们的讽刺,也是反面的甜言,不仅虐待还让你自己感觉愚蠢,无情的战争,于胜利者的狂骄,和败北者的凄惨,我入眼的全是残忍。死的不能动了,活的他们不准你动,我们失去了最后一寸土,山河变色,我们全部都成了俘虏。

他们吼叫着让那尚有余力的人扛枪支,背物资,聚成队像赶牛马一样的往山下赶,任何人稍有些迟缓,不是用枪托重重的捣一下,就是他们用尽全力的踢你一脚。走得动,走不动,都得走,你自己毫无选择的余地。

天越来越暗,入夜了又下起细雨,跌跌撞撞不知摸索了多久,才进入山窝里一个小村子,只看见几点如萤火的光,其它地方全黑得伸手看不见五指,只有共军们的叫骂声,像鞭子一样的划破这夜空,低声呻吟、叹息、饮泣不绝于耳。

我挤坐在这陌生的人群里,左右一个同伴都没有,头上细雨如锥,地上越来越湿,脚腿都像被泡起来了。哪里有他们说的米饭、馒头,连遮雨的屋子都没有,饥寒交迫,全身颤抖得骨头都要片片碎裂,牙不能自主的碰撞,舌头像都咬出血了,胃空磨得隐隐作痛。

这个夜有多锐利的笔也不能把它全部写尽,唯一幸运的是我没冻馁而死。

天渐渐的亮了,放开了视线,真没想到这里密密麻麻竟坐着这么多人,全是湿淋淋的落汤鸡,脚腿被水浸得白胀胀的成了半截浮尸似的,凄惨样真让人心寒。

人群中零星还站着些马匹,身上有驮着东西的,也有空着背的,它们也是被雨淋,无奈得四只蹄子乱跺,一堆堆没有了主人的长枪,在雨地里像堆乱柴,棉被、毯子、衣物被雨打、泥浸也都失去了原来的面目,散乱得到处都是。

共军们在这人群和满地乱物中穿梭,还是不住的吼叫,突有一个怒目的共军指向我说:“你是学生吗?”

我忙起身点头说:“是。”

他又像连珠炮似的说:“出来出来。”

随着他的声音,我对着他向前走了两步,他好像只会用动词,走走走,又是连珠炮。从他带领的方向,远远我看到了那孤儿院的两个女生程燕霞、张凤云,再走近又看到了李彩霞、周兆炎、张景珍。

她们不知哪来的幸运,昨晚竟挤进了一间茅屋里,彩霞、兆炎都是我们女中离家时的同伴。她们看到我湿淋淋、垂死的惨相,我们几人相拥而泣,大有恍若隔世的感觉。那共军不知何时离我们而他去了。

彩霞忙抱起地上那被柴烟全薰黑了的瓦罐子,原来那罐里是一个共军给他的糙米饭,我们几个人全都用手抓食起来了,没人考虑热冷,那一把一把的糙米饭,只能用仙丹来形容了,在那一刻的美味,没有任何人间烟火可比了。

彩霞只有十二岁,她是和家联络不上只好跟着走的,是我们群中最小的了,既瘦又矮,但她个性刚毅,一路上她都没落过队,没想到她竟也翻过了山,冲出战火而有活命,而且弄来了食物,救了几个人的命。使我惊奇得成了赞佩,她身上那个小包包还在背着,看着幼小的她,我两眼满是泪水,我晃晃她说“你真行”,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。

天地都悲的早晨

雨停了,但天空的云仍很浓重,灰暗得像要压下来似的,地面上经无数人的践踏,到处是烂泥浊水。天和地都像是两张愁苦得展不开眉头的脸。

被俘的人们经一夜的折腾,筋疲力竭得谁都打不起了精神,只有那戴着五星帽的共军,胜利给他们全身是劲,他们仍是持着枪在人群中怒吼疾走,嚣张得一点怜悯和同情心都没有了。

军人、老弱、妇孺和我们这些学生,人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,任他们摆弄。只有一群群的人一会儿被指挥着坐下去,一会儿又要他们站起来,全是随着持枪兵丁的吼叫声无奈的动作。

等这吼叫声接近我们这一片坐着的人时,原来让人坐下是他们来了采访的人,要给大家照相。站起来是他们要一个个的端详,看哪些年轻仍有体力,被他们看中的,就被他们一手猛力的抓出来,随又由他们指挥着去捡起地上散着的长枪,每人三支或两支的背起来,此时你健康还有体力反成了罪孽,背上枪等于是交上了厄运,因为必须跟着他们走。

可怜我们的男同学被他们选上的不少,我一眼在那背枪的队伍中,看到了雀屏的哥哥,雀屏是王老师的女儿,他们是兄妹两人跟着父亲走出来的。广西的山途中,王老师落过一次队,土共不仅把他背着的东西抢去,而且把他全身衣服脱得只剩下内衣内裤,所幸没伤害他人,放了行。

那晚我记得雀屏念着父亲一夜,边走边在哭泣。天亮时王老师赶上了队,他那只剩了短衫裤的凄惨相,人人为之鼻酸,他们父子女三人恍若隔世的相拥,一直仍在我脑子里。

此时看着那几支枪把雀屏哥哥压成几个弯的瘦弱身躯,我又像看到了王老师赶上队时那一张发了青的脸,和那对深陷得像两个凹的眼睛,他那低沉着声音告诉雀屏的话:“跟上队赶路重要,不要为了牵挂彼此,大家都落队牺牲。一家人保一个是一个,特别是你们还年轻。”又在我身边响起。

今天王老师没见赶上来,雀屏此时也不知在哪里,他们这一家人将四散得无影了。我越看雀屏那个像未长成竹子嫩笋样的哥哥,我越觉得可怜,可是一点也没法子救他。 ◇(待续)

——节录自《回首流亡路》/ 联经出版公司

作者简介

王临冬

父亲是画家王新光,1949年前流亡至越南,又从越南来到台湾,并嫁给了一起流亡的同学、研究英国历史的专家刘岱,后来赴美国发展。流离失所,半生颠沛,终于尘埃落定,于新大陆度过安稳的生活。著有《岁月风华:忆旧.记游.话古今》。

(〈文苑〉登文)

回首流亡路》/ 联经出版公司提供

责任编辑:李梅

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,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。
  • 从亭仔脚、汉字招牌到摩托车声,杉山未来在强烈的阳光和热风里感受台南的气息,循着台南女中、台糖宿舍的轨迹,回溯祖母战前在台湾的青春岁月。
  • 她们穿越古都台南今昔,印照心灵在远方的疗愈原点。
  • 这个城市随时随地都有声音。但嘈杂并不仅仅由听觉而来。就算安安静静坐下来看报,也让人感觉这是吵吵闹闹的一个社会。
  • 《山海经》这本书曾被认为是荒诞不经的幻想故事,有很多神话、和有关天象和地理、药物、奇珍异兽等等的奇闻轶事。
  • 美国既是其安身立命之所在,也是观察现代西方文明的窗口,更是剖析一个帝国由盛而衰的最大社会实验室。
  • ikigai是日本人用来描述生存意义跟喜悦的词汇。这个词是由“iki”(生存),和“gai”(理由)组合而成的。
  • 王德威:夏氏兄弟志同道合,也是难得的平生知己。他们的六百六十三封通信起自一九四七年秋夏志清赴美留学,终于夏济安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三日脑溢血过世,横跨十八年,从未间断。不论就内容或数量而言,这批信件的出版都是现代中国学术史料的重要事件。在历史惘惘的威胁下,夏氏兄弟以书信记录生命的吉光片羽,兼论文艺,饶有魏晋风雅,尤见手足真情。
  • 糕饼店
    阿公曾说:“大饼做得香酥是基本的功夫,生意要好靠的却是真诚的服务。而想要一代一代的经营下去,靠的是真材实料、童叟无欺、光明正大这些原则,才能经得起顾客和时间的检验。”
评论